孙锐

　　在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革和文化转型之后，俄罗斯的当代绘画仍保持着昔日的理想主义色彩。不同的是，人们记忆中熟化悉的集体化图式正在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元化的艺术语言和略显克制的实验精神，它们使古老的俄罗斯绘画艺术重新踏上国际艺术的舞台。初次欣赏“俄罗斯现实主义新生代油画展”中“俄罗斯现实主义新生代”的作品时，我被尤里·戈留塔作品中那华丽的色彩和深刻的主题吸引了，在陶醉和震惊之余，它们也引发了我个人的一系列思考。我不禁联想到这些作品所蕴含的文化背景是什么？它们体现了谁？代表了什么？这种新的俄罗斯美术形式如何体现绵延至今的历史“现实主义”精神？如果俄罗斯造型艺术仅以民族本土性来应对当代社会是否具有足够的说服力？我们又该如何以更加开放的语境去剖析俄罗斯美术？带着这些思考，本文展开了尽可能全面的讨论。

　　我认为，要想全面探讨俄罗斯美术，首先要以一个开放的语境去认识和剖析它，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以更加全面的视野，去进一步探寻俄罗斯美术史。作为国家命运真实写照的绘画艺术，俄罗斯的绘画艺术也经历了辉煌、衰落和再生的过程。随着十月革命的爆发，俄罗斯迎来了新的历史时期——苏联，这也标志着苏联美术史的开始。在全新的社会意识形态下，人们期望着用一种全新的艺术面貌来表现新社会和新社会中的劳动人民。于是，这便相继产生了歌唱祖国、歌唱人民、保卫和平的一批作品。尤其19世纪中期以后崇尚文学绘画的习俗颇为风行，俄罗斯艺术开始升华。60年代，俄国巡回展览画派的彼罗夫等表现出了应尽的社会责任和道德义务，其抒情的画面、凄凉的意境与屠格涅夫笔下的人物形象有着密切的联系。至20世纪末苏联解体，社会制度发生了巨大的变革，一切都陷于混乱中，不安定的社会环境改变了人们的命运和思维模式，一切在改变中和改变中的一切为艺术带来了新的文化思维和创作契机。

　　在社会剧烈变革的时期，人们原来的崇高理想消失，心灵感到空虚和苦闷。俄罗斯流派纷呈的前卫艺术正是产生于此。画家们各自提出自己的艺术主张，而所谓的“俄罗斯现实主义新生代”是指沙俄时期批判现实主义至苏联现实主义传统之后近10年间的“现实主义”新生代画家们。他们自然是传统现实主义画派的延续，也是目前俄罗斯艺术的主要创作力量。这些青年充满着探求真理的精神，他们认为艺术富有社会使命，不能仅仅满足少数人的需要，而是应像当时的文学一样，反映社会的现实生活。苏联解体后，全苏美术家协会、全苏艺术院美术研究所也就自然地结束了自己的工作。由于经济上的拮据，加之日常生活必需品和创作材料的匮乏，想在创作上集中精力是困难的。因此很多人不得不另外搞一些“商品艺术”以求生存。看来，美术的发展还是离不开现实的土壤啊！当时批判现实主义对艺术创作的影响，也造就了一大批杰出的画家，把俄罗斯美术推向了发展的新阶段。下文具体以戈留塔为例加以分析。

　　尤里·戈留塔是俄罗斯现实主义新生派画家，生于1957年，毕业于俄罗斯彼得堡艺术学院，现为列宾美术学院副教授，是俄罗斯著名画家梅尔尼科夫的得意门生，其作品在德国、意大利、中国、美国等国家多次展出并被收藏。戈留塔毕业创作的镶嵌玻璃画《彼得城》参加全苏美术学院毕业作品展出并获得苏联美术学院奖章。他的风格延续着俄罗斯现实主义绘画，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结合传统艺术前辈们打下的基础，进一步探索发展，从而形成了独具个人特色的艺术面貌，拓宽了个人的发展道路，也更加深化了俄罗斯现实主义艺术的内涵。

　　尤里·戈留塔非常注重研究和借鉴前辈大师们的艺术成果，他崇敬和热爱西班牙画家格列柯、委拉斯贵兹，意大利大画家莫迪里阿尼，罗马尼亚画家巴巴，以及俄罗斯的前辈画家谢洛夫、弗鲁贝尔等。他在研究画作的同时也在前辈画家的基础上探索自己个性化的艺术之路。如他作品中随处可见拉长的人体、线面相互交错的处理手法是他与所仰慕的前辈画家巴巴在精神与技法层面遥相呼应的方式。除了西方绘画，戈留塔对东方艺术也广为吸纳。戈留塔通过对西方艺术前辈们以及中国艺术传统的学习、消化和吸收，逐渐形成独具个人特色的有意味的绘画形式。前期的绘画风格更趋于写实，作品大多是以现实熟悉的人或景色为写生对象，不流于对绘画技巧和创作题材的过分关注，而是注重绘画本身给人的触动和感发。他的许多作品给人的初始感觉往往是平和静穆的，但却让观者内心时时暗流涌动，仿佛有一种无名的冲动在激荡着心灵，能够引发观者的思考，似与画家正在进行一种贴心的无声交流。另外一个显著特点是色彩凝重、粗犷奔放，许多作品都被赋予了极为浓郁的鲜红色，装饰效果极强，这也从侧面表达出画家蕴含在内心深处飞扬的激情和渴望。似乎在戈留塔的笔下，色彩被他运用的得心应手，颇有巧夺天工之意。

　　此外，戈留塔对于肖像画、风景画和静物画等题材亦有涉猎。其中，肖像画是戈留塔最擅长的题材，是其创作的重点，也最能体现其绘画特色。戈留塔肖像画创作的模特儿以熟悉的家人、朋友为主，妻子玛丽娜和儿子维塔利克是频繁入画的主人公。如《拿扇子的妻子肖像》《披蓝披肩的妻子肖像》《玛丽娜》《带中国帽子的妻子肖像》《壁炉旁的玛丽娜》等作品，戈留塔都是选择他的妻子作为模特的，而《疯狂崇拜者的甜蜜娱乐》《儿子》《男孩头像》等画作则以其子为模特创作得出。收藏家沙爱德认为：或许是因为戈留塔对身边人的性情、内心的变化最为了解，所以，当表现日常生活中细节片断的时候，他最擅长透过人物表面表现出他们的内心活动和个性特征。若说镜子仅能对人的形象作出忠实刻板的反映，那么，戈留塔的肖像画创作不仅抓住人物的外部特征，并且还深刻把握住了人物的内在灵魂。虽然有时也会因为严肃的画面感以及过于单一化的人物姿态而无可避免的让人联想起圣像画的影子。

　　在其肖像画创作中，背景也是值得一提的部分。戈留塔前期的作品大量以红色为背景，作品中用高强度的红色色块衬托主体，背景与主体之间时有融合渗透，时有明确区分。2003年，在他的画集策划成型之际，戈留塔又创作出风格与之前迥然不同的画作。在这些作品中，他一改往日的风格，大量使用白色作为其系列作品的主色调。画面中明亮抢眼的白色与隐隐淡淡的冷灰色交相辉映、和谐有趣、浑然天成。这些画作的代表如《怀念》《瓶子静物画》等。无论如何，戈留塔前后一红一白风格的转变，也足以显示他超凡驾驭色彩的能力。endprint

　　现实主义绘画是俄罗斯绘画艺术的优良传统，它就像一条分流众多的大河，在历史的浩瀚中缓缓前行。深受苏联现实主义影响的中国老一辈画家赵友萍对此这样形容道：“现实主义不是一个流派，而是最高原则，只要人类存在，现实主义就存在。”由此可见前辈对现实主义的推崇，同时也在不经意间表露着学院派画家崇尚经典的创作理念。戈留塔在秉承传统的同时，也使他的作品富含了现代艺术的诸多因素，如色彩的装饰性构成、画面主观平面化等，呈现出别具一格的新面貌。也许，绘画重要的不是对于传统的刻板延续，而在于个人艺术风格的发展，这是绘画本身能够带给我们的精神愉悦和审美情趣。对现实主义艺术的正确理解不是拘泥，而是拓展、深化与创新。我们在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可以情感冲动，但谈论艺术时却要稍微冷静一些，在试验室内进行物理化学分析不能加进主观感觉，而观赏艺术展览却必然带着自己的审美观点。

　　以尤里·戈留塔为代表的俄罗斯现实主义新生代画家，他们的作品在秉承传统的同时，还增添了许多具有时代特征的元素，使艺术样式更为丰富。这是一个冒险的尝试，标志着此时艺术家的使命已然改变，他们不再拘泥于相对闭塞的社会环境中进行艺术创作，而是善于创新，在相对开放的语境中进行艺术思考。前苏联在很长一段时间怀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的民族自豪感，这种在封闭环境中培养起来的情感往往是盲目的、偏执的，不能在相对封闭的民族社会生活环境当中进行艺术思考。也许，现代美术中有关俄罗斯的美术的部分占据的分量很小，但是从人类追求本质的过程中，它却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在默默地为美术史做出自己的贡献，从巡回展览画派开始一直到现实主义美术运动，这些赫赫功绩都在文化艺术史上留下了印记。俄罗斯学者曾敏锐地指出：“‘前苏联范式没有办法从民族意识中脱离出去。因为我们认为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内，俄罗斯的民族意识仍然会保留‘前苏联基调，这个基调在现在和未来的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俄罗斯人自我认同的程度”，照这样看来，“新生代”艺术家们的意识是不是能够真的做到独立，真的能够与以前不同，这还真的是一个有待探寻的问题。

　　其实，对现实主义的认识不应当狭义理解。我认为，传统的现实主义不仅仅是一种绘画风格所根植的土壤，它还是一种精神、一种创造方法、一种表现形式。它不是像过去的人们一样，他们认为现实主义等于写实主义，我们现在所要探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它所代表的本质，是民族性与时代感的问题。我们需要继承和发扬传统的现实主义，将它根植于民族肥沃的土壤之中，让它枝繁叶茂的茁壮成长，同时我们还要跟随时代潮流的变动，不断地给它增加丰富的肥料，从而健康的发展。举例说来，在巡回展览画派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盛行的时候，西方的写实主义已经衰落，西方现代艺术正在兴起。因为事物是在向前不断发展的，即使是在谈到现实主义概念的时候，人们的观念也在不断的经历着日新月异的更新。所以可以说，传统是像阶梯一般，任何人都不能把中间的梯子抽掉，让它成为一段无始无终的荒唐阶段，这是断裂的，犹如终将倒塌的空中楼阁。为此，我们要尊重传统。

　　前卫艺术之所以在本世纪初的俄罗斯如此活跃的主要原因是：一、19世纪末的社会十分动荡，人们对旧制度普遍表示不满，热情的期望社会变革。这种求变的心理反应在艺术中，便是对传统的否定和对新艺术的追求。二、俄国十月革命前后，各种唯心主义哲学思潮，如马赫主义等人在社会上很有影响，人们开始关注自身的主观意识和内心体验，强调人的主观性。三、从艺术自身的规律来看，俄罗前卫艺术的产生，包含了艺术自身的因素，在俄罗斯民间和宗教艺术中发现有许多值得发扬的东西，可以成为推动艺术发展的新力量。中国的艺术也深受苏联艺术的影响，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前苏联的艺术风格开始，到现在改革开放以来各种西方艺术思潮的冲击和洗礼，我们在不断探寻着艺术的发展道路。

　　如今，以戈留塔为代表的当代艺术家们的文化使命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们受到了历史新的挑战。虽然充当人类重新认识“真、善、美”的社会良知和灵魂仍然是当代艺术家的文化使命，那深入人心的“人文主义”思想，那种从人出发，重视人的思想和情感，那排除丑恶、推崇人性为本的精神力量为今后“现实主义”做好了扎实的铺垫。还有一点，俄罗斯画家们在注重外部塑造的同时也更加注重人物内心的精神内涵和道德力量，这实际上也是传统艺术中非常宝贵的东西。在这些力量身上体现了强烈的民族精神和人文主义思想的亲切魅力。

　　本文通过探讨深受俄罗斯现实主义影响的戈留塔的艺术风格，进一步研究了俄罗斯当代绘画意识流变，从而进一步展现出俄罗斯艺术动态，重新认识它。在新时期，我们应更多地关注俄罗斯美术不断发展的艺术影响力，使其具备持久的超越时代的生命力。这不光从一个侧面透视出正在转型中的俄罗斯的精神界面，而且从中俄美术交往的相互关照中去体味我们自身的过去、现在与将来。以上，大概这也正是我从所观看的画作中得出的一点感悟吧。

　　（责任编辑：孟春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