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株

　　一

　　时光回溯到上世纪80年代末。仲春。

　　广州马路，一位农村青年在车流人流中穿梭往来，走进居委会和厂企、单位，推销自产的驱蚊药剂和药物挥发驱蚊器。

　　他貌相不惊，衣著随便，头发飞毛乍乱，大汗淋漓地忙活。他利用广州大抓卫生的时机，卖力地到处推销他的产品。

　　“又是药物！你们就不能弄出些不用药物的玩意？”街居大姐皱起了眉头。也难怪，药物薰杀，初时效果尚佳，但时间一长蚊蝇产生耐药性药效衰减，即使不断变化使用各种药物，也会污染环境，人们呼唤无毒无害且有杀伤力的方法。

　　几乎整整一天，青年没有推销多少产品。他感到憋闷，走进广东化工研究所。

　　农村青年创办的顺德勒流镇西华联化厂，所生产的衣宝牌系列产品，包括特效防虫防蛀香剂、衣物柔顺剂、彩漂、厕香等配方，大都由广东化工研究所提供。

　　“客户的意见在情在理，确实需要转换思维了。”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说，“就广州而言，开始使用滴滴涕，稀释1000倍就使蚊蝇一扫光，现在用到100倍，效果仍不太理想。而且滴滴涕毒性强，残留期长，有识之士正呼吁禁止产销和使用，看来还得另辟蹊径才行。”

　　研究所的科研人员都是有学问的人，除了化工专业，其他领域却爱莫能助。

　　二

　　那位农村青年名叫梁明昌，当时还不到30岁，已在社会闯荡了十余年。

　　那时中小学九年制，他16岁高中毕业后在家务农，到韶关钢铁厂、顺德糖厂、勒流环球电器厂当过工人，又在三水县开办砖厂，由于没经验，砖厂选址在珠江大提外，年年遭水淹而失败。

　　他心有不甘啊！此时国家改革开放不久，但珠三角地狭人稠，在家承包那点耕地赚不了几个钱，外出打工吧又工字不出头。赶巧的是，珠三角正从传统的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那时准入门槛低，“户户是工厂，家家响叮当”，那自己为什么不也过一把老板瘾？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再说，他筹集了三万元与朋友合伙，在家乡西华村开办了化工厂。

　　他渴望改变家庭的境遇，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穷日子过怕了，儿时饥饿的阴影还像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梁明昌出生在饥馑的年代，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人称“五老虎”，就算真的老虎，饿得疲疲塌塌也发不起威来。

　　他在这种苦难交缠的环境中生活和挣扎。上世纪60年代初期，包括文革时期很长一段时间，梁明昌一直处于饥饿状态，最高目标其实是最渺小的目标，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对此，尤其农村的孩子感受最深。而每当晚餐又招至饕蚊成阵，蚊子也可怜，在人们没多少血液的血管里吸吮不到什么，却不意激起了梁明昌的愤恨：我自己都没得吃，你还来吃我！自此，他内心活着两个梦想：吃饱，再一个是天下蚊虫都杀尽！

　　不再做梦的时候，生命也就枯萎了。

　　在历史新时期，温饱不再是问题，而蚊蝇仍在猖獗。

　　三

　　梁明昌后来虽然合伙开办了化工厂，但他一直对杀蚊灭蝇并未忘怀，其系列产品中，就有一款药物挥发驱蚊器，是一种以固体药芯挥发药物达到驱蚊效果，能随意调节药物挥发量，每个药芯能连续使用两个月，这比传统的蚊香、蚊片前进了一步，但要命的毕竟还是化工产品，即使低毒同样跳不出传统模式，唤不起消费者更多的购买欲望。

　　他查阅了大量文献资料，恶补蚊蝇的罹害程度和生活习性的知识，得知蚊子在地球上存在了上亿年，是“四害”之一，有2000多种，能传播病菌占80多种，其中一类叫按蚊，俗名疟蚊，主要传播疟疾；另一类叫库蚊，主要传播丝虫病和流行性乙型脑炎；第三类叫伊蚊，身上有黑白斑纹，又称黑斑蚊，主要传播流行性乙型脑炎和登革热。因此，蚊子不仅吸人血还传播致命疾病，仅疟疾，全世界每年约有2.47亿人被感染，其中近百万人因此丧命，历史上蚊子曾经导至世界范围内人口减少，再没有哪种昆虫比蚊子对人类危害更大了。同是“四害”之一的苍蝇也不是好东西，传播瘟疫不甘落后，仅霍乱，从1817年起，世界共出现7次霍乱大流行，每次都迅速传遍全球，死亡人数多得难以数计。当年侵华日军的细菌部队，就曾实施投放包括霍乱菌在内的细菌战，大量残害中国人。

　　蚊蝇，我们的较量没完！梁明昌就凭着朴素的认知，决心在此领域孜孜以求。

　　街居大姐皱眉头的表情常在眼前晃现，他开始转变思维寻求突破。

　　他知道蝙蝠是蚊子的天敌，很快，一种以生物驱蚊原理的电子驱蚊器研制成功。那是不必使用药剂的产品，装上小号电池，蜂鸣器便能发出蝙蝠一样的细微声波，用声频计调试测定最有效音量，以达到驱蚊效果，有效范围两米左右，而且体积小于一盒香烟，可供家居使用和个人出差随身携带，一经面市便成抢手货。

　　然而，电子驱蚊器只能“驱”，不能“灭”。如何创新，成了摆在他眼前的难题。

　　四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科技还相对落后，刚洗脚上田的私企业主普遍没多少文化，遑论科技了。那时，不少人通过香港电视广告了解产品信息，引发他们做出某种选择，托亲友从香港买回样品仿造，实行“拿来主义”，根本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

　　一次偶然的机会，梁明昌在广州友谊商店看到一款意大利产的电击式灭蚊器，是一种通过交流电击杀蚊蝇的电子产品。他即时心生悸动喜难自胜，敏锐的感知能力使他产生出一瞬那的灵光，详细阅读了说明书后便脑洞大开。那款产品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要用外汇兑换券购买。

　　外汇兑换券是一个特定时代的产物。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旅游业开始发展，当时禁止外币在中国流通，也不能直接兑换人民币，为方便境外人士消费，也为了吸储外汇，中国银行从1980年4月开始发行外汇兑换券，按当时人民币汇率兑换成等值的兑换券。那时国内物资仍很匮乏，几乎买什么都凭票证，用兑换券购买则不用，它本身就是票、币合一的购物券，能在友谊商店、免税店、涉外宾馆等指定场所买到市面买不到的东西，因此极受青睐，黑市甚至被炒到原值的一两倍，直至1995年元月才退出历史舞台。

　　梁明昌从黄牛党手中高价买到兑换券，抱回了一台电击式灭蚊器。

　　所有的偶然都指向必然。自此而始，梁明昌成了蚊蝇克星。

　　五

　　电击式灭蚊器无疑是梁明昌神启之门，他一头扎进斗室里剖析，研究能杀灭蚊蝇的原理，还买来几台“电子猫”参照。数月后，一台电子灭蚊器的雏形诞生了，但情况不容乐观，由于使用黑光灯和电容器，不但诱杀效果差，更可笑的是不能连续击打，打一下停一下，真令人有点心丧意沮。

　　他加倍求索，同时自知文化汁液不多，便到处请教名人专家，高薪从广州某厂聘请电器行家张工程师，花高价进口了几台样品，一时间，美国产的，台湾和香港产的，汇集到厂里攻关室。往往，细节决定成败，他们对进口货的种种不足加以改进，结构上取消前后网，变间接打击为直接打击，效力大增；线路上改成开关灯管双线路，能安全清扫死蚊蝇，并使状态更稳定，可连续击杀十多分钟。

　　意想不到的是，因为研制灭蚊器引发了一场风暴。

　　梁明昌忙于研制新产品，厂里业务少有打理，而且研制花费巨大，新产品要起模具和进设备，所花费用更是未知数。合伙人不干了，他经权衡计较，认为现成的化工产品成本低附加值高，有钱不挣却去瞎折腾，不值。由于认知价值各异，其趣不同，道亦不同，最终引发人生价值观的碰撞，他们散伙了。

　　浅者涉于江河，深者蹈于大海。

　　梁明昌再一次陷入了境遇的低谷，前景未可乐观。

　　家门前那条通往珠江的小河在静静地流淌。夜，梁明昌在河边踯躅徊徊。这几个月来，因研发灭蚊器他憔悴了许多，经常衣冠不整，胡子拉茬，加上本来就皮肤黧黑，咧嘴一笑活像老猫公，有人就在背后给他起了个“老猫公”的绰号。谁需要这些产品？怎样生产？怎么卖？这些问题不是问题。小企业生存不易，当前要紧的是缺少投产资金。

　　一个在农村生长的人，一个从土地出发的人，他除了没经历过战争，一切苦难都尝遍了。现实的处境决定了他执拗的性格，教给他负重的耐力，还有自尊自强的精神。他平生罕言寡语，无人洞晓他想的是什么，却往往像个浪漫诗人，喜欢出精捣怪。也许，理想主义会成为一些人的嘲笑对象。

　　珠江造就了他心灵自由的流淌，梁明昌有走出低谷的勇气么？

　　六

　　蛤蟆无路，只得跳一步。梁明昌执信俗世之暖，背着他那台灭蚊器样品，到处寻求资金支持。何幸有幸，广州市爱卫办看好那款产品，鼓励他尽快批量生产，无息贷款30万元，今后以现货抵顶，把灭蚊器分配到各个防疫站。广东省轻工进出口公司家电公司、广州市轻工进出口公司也看到了商机，以预付货款形式，分别注资50万元和100万元。

　　梁明昌凭着良好信誉获得了资金支持，便心无旁骛放手大干，妻子也放弃了某银行待遇丰厚的岗位，与夫君一起联手打拼。

　　真的是背水一战哦！

　　很快，顺迪牌K-80公用型电击式杀灭飞虫器批量试产成功，中国卫生杀虫药器械联合会理事长朱成璞教授对此评价很高，力荐“西华”厂加入该会。产品送到国家日用电器质量监测中心，测检项目均超过标准，符合国家爱卫专用产品要求，被认定是目前较好的诱杀蚊蝇器械。而广东省防疫站的检验更振奋人心：诱杀蚊蝇效果显著，有使用方便、确保安全及不污染环境等优点，质量更胜于国外同类产品，而价格仅为其几分之一。很顺利地，这个产品获得了实用新型专利。

　　接着，K-90家庭型杀灭飞虫器等系列产品相继推出。那些有“杀虫王”之誉的产品，利用飞虫趋光性原理，在紫外线光管和增效剂作用下诱至高压电网将其击毙，产品迅速覆盖大江南北各大商场，走进了千家万户。一位新疆客户来信带着惊喜说：“一台‘杀虫王安放在饮食店里，一天下来仔细数数，竟杀死了400多只苍蝇，了不起呀……”

　　梁明昌注重与受众群体建立互动关系，通过反馈不断刻意求工，实现更好的用户体验，让其发自内心的“尖叫”促成购买行为。

　　七

　　笔者认识梁明昌早在他办厂初期，其后十多年鲜有联系。前些日子我们偶遇街头，我随口问：“现仍在生产灭蚊器？”

　　“是呀是呀，都二十多年了。”他憨厚地笑笑，似乎又有道不尽的沧桑。我倒惊讶了，那么多年就干同一个产品？如今工厂有什么变化？产品升级换代了吧？带着疑问，我随他到西华村走了一遭。

　　往昔的西华联化厂早更名广东顺德顺迪电子电器实业有限公司，作坊式小厂自然没了踪影，代之以占地3500平方米的正规厂房，产销量均居同行前列，算得上是中型企业吧。此时，各个车间正呈现一派繁忙景象，铸塑车间在用ABS和PP塑料粒压铸外壳，电子车间制作LED（光源代码）芯片，装配车间负责零部件组装。

　　顺迪牌诱灭蚊虫器涵盖LED电击式、LED风吸式、双光源铝合金电击式三大系列数十款产品，适用于家居、公共场所、饮食店、宾馆和养殖场，外观色彩纷呈，丽而不艳，魅而不邪，外形融进卡通元素，什么神九飞天、东方宝塔、百鸟归巢、愤怒小鸟、小兔子、蘑菇、洋葱头、天天向上、泰姬陵、玖瑰花、小菊花、苹果等等，不一而足，光听名称就知道什么模样。怎样创新？梁明昌不屑于常规的思维方式，顺理成章的应对之策是升级换代，赋予“社会化营销”的定义，挖掘出新花样，辟格局，寻找科技和艺术的最佳平衡点，就是基本要素保持不变，选择某方面作重点突破，使之有独到之处建立起竞争优势，让多样化、个性化需求占据主体消费群体的位置。梁明昌解释说：“按时兴说法，这叫‘智造，不是‘制造。”

　　“那么，核心技术有无创新的体现？还是过去单一的紫外线灯管吗？”我问。

　　“当然不是！”他打开一台灭蚊器后盖，指着一块芯片说：“LED芯片取代了紫外线光管，耗电量低至3W—10W，低耗能、低碳、环保，而且更安全，而风吸式更节能效果更明显。电击式要蚊蝇飞进去才会死，风吸通过风流吸进，设有防逃脱装置，使其自然脱水死亡。”

　　“哈！你真的成了蚊蝇克星了！”我由衷地赞叹。

　　“只不过，我们的新型号上架不久就有人仿造流入市场。”“你有无申请专利？”“有呀，实用新型专利和外观设计专利证书一大摞。”“那怎么不寻求法律保护？”梁明昌顿了顿，淡然说：

　　“算了吧，我在乎的是品牌效应和品质追求。再说，灭蚊器属公益性用品，产销更多这样的产品，能把蚊蝇祸害降至最低限度，是好事。初始我研发这类产品，就是要实现这个目标。”

　　快速迭代的思路，使技术带来了智商增量，我们概括为“技术智商”。梁明昌算不上商业传奇，只是一位勤扒苦做的实干家，宁可做引领者而不是追随者，不以“短、平、快”带来即时利益为旨归，耐心、专注、坚持、敬业的工匠精神，以及信奉互惠利益原则，源自一个不变的公民意识。有时候，心灵的宽广对一个人而言更重要。

　　八

　　在人类信息社会，传统知识观中的因果律遭到极大挑战。锦瑟无端，似水韶华，梁明昌自觉渐入老境难以顺应流变，就把儿子梁敏聪送到新西兰留学，现已学成归来效力，引入现代化管理模式，发挥“互联网思维”拓展外贸市场，搭建与电商合作平台，还即将在装配车间引进机械臂提高工效，一个全新的产销模式必将成为现实。

　　佛典有云：“不改初心，方得始终。”美国发明家柴莱特也曾告诫：“人生只亮一盏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一辈子做好一件事诚非易事，这需要找准站位点以梦为马，倚仗强大的理想支撑，成功便有着无限的可能。

　　责任编辑/赵吉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