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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草分三束 曾多苦与甘

时间:2023/11/9 作者: 对联 热度: 24568
文 | 严海燕

  我的对联习作大体分为三类:参赛应征联、日常应酬联以及探索联。其中参赛应征联,又包含两种情形,一指个人主动参加某次公开联赛,二指受人之邀与若干联友一起参与某项专题联的撰写。前者主要是我年轻时和有感觉时的行为,后者是出书后和获得年度对联创作奖后的“名人效应”使然。

  在对联赛场上,我从来都不是胜利者,这也许与自己不谙世故和固执己见有关。例如,有感养老问题投稿渭南市“老龄杯”联赛联(2013—08):

  辄言公正,却讳公平,苦辛皆毕生,养老金因何双轨制;

  向藐人伦,但盯人口,萧索临千户,失独者垂泪一胎家。

  尽管自己此前专门作过社会调查,并翻阅过报纸杂志,联中所言皆为事实,但受评委青睐的仍然是这样的作品:

  喜甘棠布荫,竹叶关情,岂将梦想付流水;

  凭老马识途,宝刀应手,好让凯歌飞满天。

  不难看出,这里有对管理部门的赞美,有对发挥余热者的讴歌。也许,国人喜欢的永远都是表态乐观、文风和美;也许,征联本来就只是熨帖身心,而非直面人生的。黑龙江“远离毒品”联赛开展几期了,我发现其中没有极乐体验文字,而自己恰好有这方面的体验,想告知瘾君子们可以此代替往日恶习,于是投稿(2014—02):

  太极令身轻,气功令意妙,欲达逍遥循正路;

  一朝输定力,百载输人生,莫凭侥幸踏深渊。

  可惜广角不够,未能将镜头对准缉毒人员,而评委们通常看重的形象感、华美和诗意也都没有顾及,结果毫无悬念地被这样的获奖联所打败:

  守一方净土,踏一路风霜,虎将三更披剑影;

  驱九域雾霾,铺九天霞彩,龙江两岸醉春光。

  几番应征失败之后,我冷静地翻阅了诗词、散文等其他文体创作,醒悟到当下文学已经日趋商业化和犬儒化了,1980年代那种以创新、深刻、多元为特征的风尚已经翻篇。无论是新文体还是旧文体,少的是生活质感与生命痛感,多的是人畜无害和自足自恋。作家看似春风得意,左右逢源,实际上其创作自由已被市场收买。不要说大多数联友非中文系毕业,即使科班出身的诗朋联友,很多人所持文学观念和审美理想依旧是“乡土中国”式的,明知在新的形势下有可能方枘圆凿,却也乐此不疲。古人修辞是“立其诚”,当下修辞是制造漂亮文本。既然古今“道不同”,彼此“趣舍异路”,则无妨看淡这种有奖文字游戏和点缀配合活动,更不必指望参与者能在其中完成自我价值的实现。子曰:“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孙过庭曰:“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事实上,我提交给年度对联创作奖评委会的对联习作,绝大部分都不是参赛联。家乡举办的两次对联活动——麟游县九成宫新修建筑征联与眉县横渠书院新扩广场征联,我都没有参加。一来此前写过关于九成宫的近体诗、文章以及关于横渠书院的近体诗,且不乏好评,二来对网络征联这种“远程写作”“命题作文”模式的弊端,看得愈发清楚。

  至于过往参加的赛事及参赛习作,我只承认参赛失败,并不承认所交习作全为失败之作。

  觉此世间不圆满而参究,小参小得,大参大得,导引世尊步武我;

  闻彼佛法最便宜以习炼,一习正心,二习正行,无量愿力有缘人。

  这是我的题寺院联,也是参赛落选联(2016—09),但我愿意敝帚自珍。不仅因为它凝聚着我数年阅读佛教出版物的心得,还在于比起那些只知道在既有的寺观庙宇联集里偷句偷意,或在民间简单感悟里打转转的获奖联来,它或许还有某些创新或独到之处。

  对于撰写日常应酬联,我本来也不擅长。手头积累的这些同类习作,是硬生生逼出来的。一开始因自卑而推让,不料亲友们却以为我矫情:你既作对联研究,怎么可能不会写对联呢?于是只好不再解释,直接接手。毕竟没有名利的动机,也没有过多任务压力,写好了你说声感谢,写不好另请高明。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像自己这样愚钝而较真的人,进行这种写作同样是一件苦差事。为了打磨一副联,一天之内修改六七遍是常有的事儿,左支右绌,经常被搅得寝食不安。文学创作的最佳状态,本应是精神饱满,心态稳定,此时与文学之神接近,然后将心性转换成文字。然而,我却少有这样的机缘。自从读本科时被写作老师伤害之后,我便从“文思泉涌”者沦为“搜索枯肠”者,从“文不加点”者变成“咬文嚼字”者,个中滋味苦不堪言。

  与有争议的参赛应征联相比,我的日常应酬或有可观之处。其中的缘由大致有四:一则对方给出的是具体情境,作为作者的我可凭此较快进入角色,用时尚的话说,容易产生代入感;二则虽然撰联时也要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让对方满意,但这是一种自愿的友好和自然的表达,与前者的刻意做作和苟合取容有所不同。三则我继续坚持底线,即可以随喜夸张,但不会走向谀颂。四则我于华丽辞藻从不陌生,如今借机将它们整合起来,在我不啻一种智力游戏和变相休息。

  在所撰实用联中,婚联数量最多。由于对于新人不很了解,所用手法主要是嵌名。先看贺联友支胜利之子支天元、媳代郁新婚(2018—03):

  多文呼郁郁,多华呼灼灼,多情呼切切;

  除夕天完年,元夕月完形,今夕人完婚。

  再看贺联友徐熙彦之子徐致远、媳张梦璇阳历六月新婚(2019—05):

  枝上榴红,杯中蚁绿,今夕何夕;

  甜心以梦,致远有方,爱亲做亲。

  其中第二副所嵌名字不够完整,算是美中不足。

  部分婚联的情形比较特殊。例如有的新人此前见过,他们不仅形象皆佳,且都有才气,这时撰写婚联,最好另辟蹊径;如果继续搬用《诗经》及其他典故,未免熟俗少趣。

  看贺甘肃联友王家安、杨甜新婚联(2017—04):

  地设天生,原非自喻;

  郎才女貌,今作互文。

  这里使用的手法,是新诗里的形象与抽象结合法。再如有的家长信佛,要求婚联里稍带佛理禅意,这就需要再换思路,试看题同事田萱老师之女婚联(2020—07):

  情缘当作福缘惜;

  相爱还当相敬随。

  挽联在我的实用联里也占较大比例。我写挽联,更多的是发掘亡人生前的功业和闪光点,较少使用传统挽联的“标配”用词,也不会罔顾天气实况,例行虚假渲染,更不会不看对象、年龄而哭天抢地。我的一位同事是唐宋乐府专家,平日里待人温和,不幸英年早逝。之后我奉系主任之命,撰写了这副挽卫亚昊老师联(2020—6):

  笔耕自元而宋唐,正期名山业兴,广陵曲继;

  笑貌遗家兼庠序,永忆棠棣花好,杨柳风熏。

  我与离休老干部齐友棠见过一面,并得到他的赠书。他去世后,我也撰写了一副挽西安九十五岁联友齐友棠先生联(2017-12):

  杖儿孙亲友方至兰台,发如白雪,学如不及;

  能辑佚析疑允称文献,昔着先鞭,今做先贤。

  当代联界有致挽去世名人的风气,而我面对没有过从的人物,一般不敢下笔,陈忠实则是一个例外。我通读过《白鹿原》两遍,并为之折服,虽然只是聆听过作者的学术报告而无其他交往,但还是进行了纸上哀挽(2016—05):

  正气持身,健毫入纸,让百千人哭声响彻关中大地,朱先生不死,陈先生不死;

  世风突变,砥柱幸存,以一两本小说重凝天下目光,昔文学傲然,今文学傲然。

  民间过寿有很多其他讲究,而联友过寿更喜欢征求寿联。我在接到暴德毅先生的“英雄帖”后,曾为他写过一副贺八五寿辰联(2016—10):

  问安几作赘言,身健每惊一席客;

  秉烛可追来者,古稀还结两行缘。

  这里的上联,写法上与传统寿联略有不同,借鉴的是新文学手法。

  会场联是近现代社会的产物。与婚联、春联等联种比起来,这种对联在当下已不多见,不过我比较幸运,经历过一次会场联的撰写。试看题对联的现实语境暨严海燕现象写作研讨会会场联(2014—03):

  比兴而外,不忘风雅;

  诤论之中,最是情肠。

  这是代表学校表态,也是自我心声的抒发。写法上,我顾及了会议主题和参会来宾两个方面。至于“最是情肠”这种诗词特有的句法形式,则来自苏轼“最是橙黄橘绿时”一句的启发。

  除去以上实用联,其他题赠联我也曾写过。我不善社交,但自从学了对联,有时就不能不以联相酬。我与联友万斌并不熟悉,只在网上读过他的一副对联:

  不知何日,不知何物,不知何子,卷舒无意随它去;

  也许是疯,也许是痴,也许是迷,狂傲纵情任我来。

  某日,忽然接到他撰写社庆联的邀请。当时我想到的是班固对于屈原的批评,以及互联网时代交友切磋方式的变化,于是反弹琵琶,撰写了这副贺网友“我是疯子”雨巷诗社成立三周年联(2017—10):

  少壮乃激情年岁,露才扬己无过,诸君不屑陈言困;

  时空非旧学藩篱,和璧隋珠有得,一样能从往圣游。

  两个七言句,第一个二一四节奏,比较奇崛,放在了联首,第二个近体诗式节奏,放在了联尾。“一样”对“诸君”是传统的对字不对句(词),也可以视为借对。除了众所周知的茶道,近些年随着“非遗”产品的不断挖掘,“香道”也复兴了。得了他人的筒香、香囊等赠品,就得有所回馈。我写的这副题赠西安制香师赵秋实联(2016—09),就是如此背景下的产物:

  可通神,自怡情,更擅摄生,夺天工而为一物,斯已奇矣;

  经风雨,成齑粉,还加酝酿,借窍要以福全身,人皆感焉。

  该联的句式,用的是戏曲唱词的形式。其中“斯已奇矣”是司马迁的原话,既然它没有平仄相间,下联“人皆感焉”只好萧规曹随。酒业是罕见的古今不衰的行当,发展到今天,原来的藤酒海大都成古董,用以酿酒的泉水也可能名不副实。若在平日,我会针对这些变化大发感慨。但这次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是跟随省秦风诗词学会诸友采风长安酒业,并受学会领导之命撰写题赠联(2020—8),自然不敢旁逸斜出,只能走以美妙文字题写喜乐内容的老路子。不仅如此,我还听从书写者建议,于其中使用了成语典故。联曰:

  二三子挥笔新篇,奏高山流水无惭,醉以酒,饱以德;

  廿余年扎根故土,唯玉液琼浆是出,不愧人,不畏天。

  最后简单谈一下我的探索联。我写探索联,不是出于姜夔式的“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的技术性考虑,也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而是基于个人情怀,是我诗词创作的继续和嫁接。1980年代的“反思文学”,曾经一度走到了全社会反思过往的前面。这种自觉参与历史进程的使命意识,如今已是可望不可及。但关心集体生活、体察当下生存状态的士大夫精神和“写真实”的国风传统,应该为我辈所记取。

  我的探索联分为两类,一类只呈现不评说;另一类夹叙夹议。前者有:听乡民谈春联观感联(1993—03):

  甲美政,乙夸富,别无二致,所谓门边纸上,无非套语;

  税交国,费留村,钱剩几何?若能援事入联,方近实情。

  暑期乘车经眉县渭河大桥联(2012—08):

  河床有四,流水占一,余者实荒唐,或是草丛或玉黍;

  清澈西来,泥污东流,中途遭劫掠,他思拦水你思沙。

  暑期回乡联(2012—08):

  村中何所见?车多摩托畜多犬;

  梁上燕如何?土改混凝客改巢。

  后者则有:惊闻西安二百学生感染艾滋其中七成为男同(2015—09):

  欲不可纵,身唯所属,古来教训已多,何分异性与同性;

  先天或有,尘习岂无?今日纠纷既在,当慢赶潮更弄潮。

  读网文《我是如何摆脱同性恋的》联(2015—09):

  性乎?习乎?凌二难而上;

  安命,造命,系一念之间。

  由于探索联可能涉及敏感题材,并需要作者独立思考,与那些用对联形式演绎正确废话的路子大异其趣,对此我不得不谨慎从事。在动笔之前,我重视消息来源的可靠性;写完后给对联作自注时,又注意所引材料出处(媒体)的权威性;在展示论点、表达关切时,也讲究“度”的把握和前后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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