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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清当似药 时浊信如神——鲁褒《钱神论》赏析

时间:2023/11/9 作者: 对联 热度: 27391
文 |李牧童

  《晋书》将鲁褒归为“隐逸”一类,对其生平事迹不甚了了,连生卒年月都无从知晓。只知他字元道,南阳(今河南境内)人,好学多闻,但家境清寒,因对腐朽凌乱的世道大失所望,于是隐姓埋名,终身不仕,唯一流传下来的文字,也就一篇《钱神论》。史载“元康之后,纲纪大坏,褒伤时之贪鄙,乃隐姓名,而著钱神论以刺之”“元康”是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之一,可见鲁褒人生中至少有相当一段时间生活在惠帝时期。他的《钱神论》堪称讽时刺世的千古绝唱。

  读过晋史的人都知道,惠帝堪称帝王中的一朵奇葩。他被扶正,靠的不是德才超群,而是作弊上位。生性愚钝的他,智商感人,是名副其实的低能儿,连后来的王夫之都忍不住感慨:“惠帝之愚,古今无匹。”(《读通鉴论》),弱智到这般程度,也是没谁了。早在他当太子时,朝廷的文武百官其实就已知他无力理政,父亲晋武帝司马炎也一度怀疑犹豫过,并出考题测试他。惠帝自然无法作答,但他老婆贾南风却不傻,找了几个“枪手”引经据典代答一番。给事张泓看过后认为不妥,因为惠帝的不学无术是他老子心知肚明的,引经据典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张泓量身定制草拟了一份答卷,让惠帝自己抄写后交上去。武帝看后龙颜大悦,加以惠帝之子司马遹聪慧过人,颇得武帝欢心,想着以后继统当有作为,于是最终放弃了废立之意,惠帝也自此坐稳了太子之位。只可惜愚弱的惠帝是扶不起的阿斗,即位之后不久,貌丑性妒、手段残忍的皇后贾南风专权,开始了体制内卷,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搞得兵燹人祸,连绵不绝,鸡飞狗跳,民不聊生,刚建国不久的西晋王朝也因此元气大伤,并在之后“五胡乱华”的局势下走向了灭亡。人祸且不表,光是看看惠帝时期全国各地频发的自然灾害和异象就可见一般,不是地震、雨雹,就是瘟疫、洪灾,又或者暴风、严霜、饥荒、日蚀、雾霾、血雨、赤气、惊雷、陨石……真是层出不穷,史不绝书,天怒人怨,正应了那一句“自来亡国多妖孽”。而惠帝的奇葩之处则在于兵荒马乱之际,百姓饿死之时,还能感叹一句:为什么他们不吃肉粥呢?昏聩无知到这种程度,想不亡国都天理难容!

  《钱神论》正是在这种大时代背景下创作出来的。《晋书·惠帝纪》说道:“及居大位,政出群下,纲纪大坏,货赂公行,势位之家,以贵陵物,忠贤路绝,谗邪得志,更相荐举,天下谓之互市焉。高平王沈作释时论,南阳鲁褒作钱神论,庐江杜嵩作任子春秋,皆疾时之作也。”《钱神论》,文章虽名为论,实则以赋体写就。现在通行的版本见于清代严可均所辑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是严综合多个古籍版本而成,虽非全篇,但已可窥大略。文中虚拟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年轻富有、香车宝马的司空公子,一个是头发斑白、踽踽独行的綦毋先生。两人相遇于京邑的路上,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对话。这綦毋先生虽熟读《诗》《礼》《易》等儒家经典,但却一生落魄潦倒,为人迂腐又难于免俗,正准备“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游走于权贵门第,想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满腹经纶来谋得一官半职。而公子则以为这是食古不化的可笑之举,为何?“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质,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接下来,公子更是展开长篇大论狠狠地教育了老先生一番。他认为外圆内方的钱币,法天则地,颇合乾坤之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当然,孔方兄之所以被封神,更多在于它那无往不利、无深不至、无所不能的广大神通。有钱和没钱的区别实在太大了!更具体地说,“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振贫济乏,天不如钱。”钱之神通,果然通天。“天有所短,钱有所长”,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古代成人,修的是智仁勇艺礼,“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作者广泛引用古语时谚,要论证的无非是钱能通神,包治百病。而越是将现实社会中的一切都商品化和货币化,这种反讽的效果就越强烈,天下本“互市”,信然!文末,公子对老先生进行了规劝:

  “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言下之意,綦毋老兄啊,这不是一个三观跟着五官走、颜值即正义的时代,才华再高,长得再帅,也是然并卵,有钱才是王道!脑子开窍的话,早点回去,务实一些,多和孔方兄搞好关系,功名利禄自然手到擒来。

  西晋是一个崇奢炫富的时代,这和当时的门阀制度以及统治阶级的腐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开国之君晋武帝早年虽然有所作为,但坐享太平之后,已经严重变质,开了一个坏头,史载其“平吴之后,天下乂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晋书·武帝纪》)。他选太子的失策,也给帝国留下了无穷的祸患。至于士族豪门的奢靡斗富行为,也是不胜枚举。比如“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的何曾;用人乳来喂猪以求烹调美味的王济;用蜡烛当柴火做饭、以五十里锦缎做步障、连杀三位美女来劝王敦喝酒的石崇;用糕饼擦锅、赤石脂刷墙、四十里碧绫紫丝布做步障的王恺……这些穷奢极欲的豪门望族,哪里会懂儒家德本财末、“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的道理?哪里会懂道家“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的告诫?哪里能体会陶朱公三聚三散、富而好行其德的境界?可以说,西晋的短命,何尝不是统治阶级穷奢极欲的结果?

  后世流传下来的关于钱的辞赋文章并不少,比如宋朝吴淑、明朝黄省曾和周履靖、清朝的彭蕴章都写过《钱赋》,但都难脱窠臼,惟明朝支大纶的《钱詈》尚可一观。而唐代张说的《钱本草》一文尤其推陈出新,耐人寻味,该文将钱当成一味药,仿《神农本草经》的体式而写,客观分析了钱之利弊,认为它味甘有毒,能驻颜疗饥,解困厄之患,可利邦国,污贤达而畏清廉。并总结出一套正确的“用药”方法:“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与合宜谓之义,无求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不失期谓之信,入不妨己谓之智。”

  读《钱神论》,每增唏嘘: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几两碎银,能解万千惆怅。现实社会中,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离不开钱。尤其在物质至上的时代,人们的欲望更是被蛊惑,无限膨胀:福布斯排行榜定义着你的成功,精彩的广告诱惑着你的视觉,鲜美的食品挑逗着你的味蕾,炫富的行为刺激着你的神经,还有“消费就是爱国”的口号怂恿着你的冲动,“不输在起跑线”的理念裹挟着你的决策……正如《道德经》中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资本和人性的贪婪发动一切力量来刺激你的感官,面对着欲望的滚滚洪流,又有几人能够淡定自持呢?当欲望被无限扩大,而现实却捉襟见肘之时,幸福感已经越来越遥不可及。消费主义加速造就了一个升级版的“奴隶社会”,房奴、车奴、婚奴、卡奴、孩奴、节奴……形形色色的各种“物质奴隶”应运而生。我们收获了物质的欲望,却也戴上了精神的枷锁,只要三观依旧,我们就是世袭制的“奴隶”,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世代为奴。想要争得自由,或者等待社会完善、或者改变三观、或者努力赚钱。而钱,往往是最现实有效的一种方式。赚钱是本事,花钱是艺术,钱如工具,本无所谓好坏,如何去做钱的主人,而非心为物役,这是当下大多数人都需要去学习的一门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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